《新型工业化》|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海荣:强化高质量科技供给 筑牢新质生产力发展根基

2026/6/25 18:42:37 来源:《新型工业化》2026年第6期

高质量科技供给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基础,是新质生产力的源泉。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扎实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助力发展新质生产力。融合的基础是增加高质量科技供给。现阶段,我国高质量科技供给仍然面临原始创新能力不足、成果转化渠道不畅、协同攻关机制不健全等挑战。“十五五”时期,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大国博弈日趋激烈,亟须强化高质量科技攻关,系统提升科技供给水平,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奠定坚实根基。

一、高质量科技供给的内涵与战略意义

高质量科技供给是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科技大会、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上明确提出的概念,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高质量发展思路一脉相承。其核心要义在于对科技供给进行结构性优化,实现科技创新效率与效果的双重提升:从效率端来看,科技创新对人力、物力、财力的投入要求显著高于其他供给方式,高质量科技供给追求更高的资源投入产出比;从效果端来看,高质量科技供给要求产出高附加值的科技创新成果,能够引领科技变革或精准对接产业需求,并有效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满足生产与消费需求,从而驱动经济社会发展;其供给内容涵盖原始创新突破、前沿技术引领、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等范畴。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科学研究正向极宏观拓展、向极微观深入、向极端条件迈进、向极综合交叉发力,不断突破人类认知边界,技术创新进入空前密集活跃期。与此同时,世界百年变局与大国博弈交织,高技术领域已成为国际竞争焦点,正深刻重塑全球秩序与发展格局。在此背景下,强化高质量科技供给,事关国家发展全局与安全底线,具有重大而深远的战略意义。

一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坚实基石。在地缘政治博弈日趋复杂的今天,科技安全已成为国家安全的核心前沿。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核心在于形成自主可控、安全可靠、引领发展的科技供给能力,唯有实现“从0到1”的原始创新突破、关键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产业应用的规模化转化与迭代,才能牢牢掌握发展的主动权。

二是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动力。我国经济已转入高质量发展阶段,过去依赖人口红利、资源投入与环境容量的粗放增长模式已难以为继。高质量科技供给一方面可赋能传统产业改造升级,推动制造业向价值链中高端攀升,提升产业基础高级化和产业链现代化水平;另一方面,可培育新质生产力,开辟发展新领域新赛道,塑造国际竞争新优势,对推动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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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质量科技供给是参与乃至主导下一轮科技革命的关键要素,决定着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的规则制定权与战略主动权,错失一个技术窗口,便可能错失整个时代。图为脑际通信实现意念语音交互参考场景。南京大学供图

三是赢得新一轮科技革命主导权的关键。纵观人类历史,每一次科技革命的重大突破,都引领了产业变革的浪潮。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孕育兴起,大国博弈的焦点正全面转向以科技创新为核心的体系能力竞争。高质量科技供给正是参与乃至主导下一轮科技革命的关键要素,决定着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的规则制定权与战略主动权,错失一个技术窗口,便可能错失整个时代。

二、我国高质量科技供给成效与挑战

经过长期努力,我国科技事业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载人航天、探月探火、深海深地探测、超级计算机、量子信息、生物医药等领域取得重大成果,一些前沿领域开始进入并跑、领跑阶段,具备了较强的科技供给能力。近年来,提升高质量科技供给取得多方面积极成效:一是科技投入规模持续扩大,科技创新重视程度持续提升。“十四五”时期,我国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年均增长10%,2025年达39262亿元,研发经费投入强度达2.8%,首次超过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平均水平。二是科技成果转化行动实施成效明显,专利转化应用效益提升。2023年,国务院部署开展专利转化运用专项行动。专项行动期间,全国高校和科研机构的约8万件发明专利成功实现产业化。截至2025年底,高校、科研机构发明专利产业化率分别达到10.1%、17.2%,与专项行动前相比均有明显提升。三是重点领域科技供给实现重要突破,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稳步提升。以高端医疗装备领域为例,截至2026年3月底,我国共414个创新医疗器械产品获批上市,国产首台3.0T磁共振系统、国产光子计数CT、全球首款人体全身5.0T超高场磁共振系统接连涌现,有效填补了多项国内技术空白。超导磁体、DR(数字X线成像)平板探测器、CT球管等关键材料与部件陆续实现国产化攻关,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安全可靠水平持续提升。

然而,我国高质量科技供给提升仍面临一系列深层次挑战:一是基础研究仍相对薄弱,原始创新不足。2025年,我国基础研究经费占全社会研发总投入的7.08%,仍远低于美日韩等国15%~23%的比例,且95%的基础研究经费来自中央财政,地方和企业投入仅占5%,多元化投入机制尚未形成。基础研究整体处于跟跑阶段,尤其在尖端原创科学思想、重大理论创新方面,跟踪模仿居多,重大原始创新成果产出不足。二是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局面尚未根本改变。我国虽然在部分领域实现并跑乃至领跑,但在高端芯片、工业软件、精密仪器等关键领域,关键共性技术“卡脖子”问题依然突出,仍面临发达国家技术封锁的风险,自主可控、安全可靠的产业生态构建任重道远。三是科技成果转化渠道不够通畅,产学研协同仍存在壁垒。仍面临科技与产业脱节的“两张皮”难题:一边是科研院校重论文轻应用,一边是企业面临技术瓶颈缺少源头供给。部分专利转化存在“不愿转”“不敢转”“不会转”等堵点。一些高端装备和关键零部件的核心技术自给率较低,许多科研成果停留在实验室阶段,不足以有效驱动新产品、新技术、新业态的发展。

三、高端医疗装备领域的高质量科技供给实践启示

高端医疗装备,横跨“先进制造、科技创新、医疗健康”三大战略交叉领域,既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科技行业,也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领域。该领域的科技攻关实践,为高质量科技供给的生成路径提供了鲜活的实践范本。

(一)以真问题为导向,校准高质量科技供给需求坐标

高质量科技供给,源于对真实需求的精准对接。科研成果要有价值,或解决科学问题,或带动解决产业、临床中的问题。科技成果转化率低,在于很多研究从一开始便脱离实际需求,仅以发文章、拿经费、评职称为目标,导致研究成果纸上谈兵,成为空中楼阁。科研目标直接对准真实场景需求才能产出有价值的高质量科技供给。

我国高端医疗影像领域的攻关实践,为此提供了有力印证:21世纪初,我国高端医疗影像设备市场几乎被通用电气、飞利浦、西门子三大国际巨头垄断,国产设备市场份额不到10%,检查费用高昂。面向这一临床急需,2007年,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深圳先进院”)生物医学影像团队组建,部署研究磁共振成像等前沿技术;2011年,团队作为技术股东加入联影医疗高场人体磁共振系统研发项目,联合企业、医院组成产研医团队,在短短几年时间内攻克谱仪、射频功放、射频发射接收线圈、梯度功放与梯度线圈、大孔径磁体等一系列关键核心技术,实现3T磁共振系统全部核心部件自主研制,完成大规模产业化,彻底扭转了我国在高端医疗设备领域长期被动的局面。来自临床一线的科研选题产出了真正用得上、用得好的科技创新成果。

(二)以产业化落地为目标,持续攻关“卡脖子”技术

“卡脖子”技术攻关是高质量科技供给的重要范畴,事关相关领域产业链、供应链安全。以发表论文、申请项目为核心价值的科研文化,导致很多科研人员畏惧转化、不敢冒险,降低技术攻关转化效率。在“卡脖子”技术攻关中,明确产业化落地最终目标,对于转变此种科研文化,提升攻关效率,补齐产业短板意义重大。

国家高性能医疗器械创新中心(以下简称“国创中心”)的攻关实践,正是这一要点的生动写照。2020年4月,工业和信息化部批复成立国创中心,时值我国医疗器械产业亟待突破的关键节点。自成立之初,国创中心便明确,不将论文作为主要评价指标,评价核心标准聚焦于:以技术孵化公司,或为企业开发新技术。同年,工业和信息化部紧急启动“ECMO专项攻关任务”,依托新型举国体制的资源整合能力,以产业落地转化、解决临床急需为目标导向,国创中心联合汉诺医疗、迈瑞医疗及深圳先进院迅速组建联合攻关团队,成功突破磁悬浮血泵、血液传感器、中空纤维膜等核心技术,于2023年实现首台国产ECMO产品研制并获批上市,填补国内长期空白。成立6年来,在这一目标牵引下,国创中心成功实现高性能超声AFE芯片、高精度医用镍钛材料、高性能膜材料等一系列“卡脖子”技术攻关,并成功孵化了安捷明医疗、明准医疗、纳钛医疗等一批医疗硬科技企业。

(三)聚焦科技前沿,引领原始创新突破

高质量科技供给在强调市场导向的同时,也要聚焦科技前沿。完整的创新体系必须“两条腿走路”:一条腿解决当下“卡脖子”问题,另一条腿要布局未来可能引领变革的方向。“从0到1”的原始创新必须有人做,必须做别人没做的东西,否则永远只能追赶。

这正是深圳先进院“医学成像科学与技术系统全国重点实验室”正在实践的科学创新理念:团队研判,传统的X射线、磁共振、超声等结构成像技术系统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已接近物理极限,其研究正从前沿探索转变为工程优化,难以再实现巨大的突破性创新。为此,将成像探索的前沿由结构成像转向功能成像,并聚焦到当下大热的脑机接口成像与脑际通信领域。目前团队在脑机接口成像研究领域取得了系统性进展,构建了磁共振成像同步的多尺度荧光脑功能成像平台,开发出重量仅1.7克光声/荧光双模态头戴式成像显微镜,并在国际上首次提出“脑际通信”这一原创学术思想。面向未来,团队再次研判,脑科学与人工智能的交叉融合是未来的重要变革点,生物智能是值得未来二三十年深耕开拓的重要方向,并开始了脑机智能成像与生物通信前瞻布局,试图为中国科技探路下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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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带来的历史机遇与严峻挑战,必须坚持问题导向与目标导向相统一,统筹基础研究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贯通创新链、产业链、资本链和人才链,持续优化科技资源配置方式。图为南京大学仙林校区航拍图。南京大学供图

(四)以平台聚合力,构建高效攻关转化机制

效率是高质量科技供给的重要评价维度,人才、技术、资金等要素的自由流动与高效配置,是破解科技攻关与成果转化中“资源分散”“技术孤岛”“转化壁垒”等痛点的有效途径。高效配置创新要素、有效激活协同能力的公共平台,是提升科技供给效能的重要途径。

国创中心的生态构建实践,正是对这一理念的践行:高端医疗装备产业是知识密集、资金密集的高新技术产业,创新链条长、监管严格、协同要求高等特点突出,仅靠单一主体难以实现高质量发展。作为我国医疗器械领域唯一一家国家级制造业创新中心,国创中心以“中立、开放的公共平台”为定位,采用“公司+联盟”的组织模式。一方面,构建起覆盖“产品开发-检验检测-临床试验-法规注册-生产制造-临床应用-融资上市”的全链条生态服务体系,既帮助初创企业跨越早期“死亡谷”,也为龙头企业提供更高效的外部创新供给。另一方面,国创中心牵头成立国家高性能医疗器械技术创新战略联盟和深圳市高端医疗器械产业联盟,广泛吸纳产业链上下游约100家企业主体加入。这些企业既包括迈瑞医疗、联影医疗等行业龙头,也涵盖北芯生命、汉诺医疗等一批富有创新活力的中小企业,构建出“头雁带动群雁”的分层协同生态。此外,多元化产业活动的开展,也不断推动产业链各主体实现联动。截至目前,国创中心已累计孵化投资北芯生命、真迈生物等60余家企业,与迈瑞医疗、先健科技等20余家行业优势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成为串联创新链、产业链、资本链、人才链的核心枢纽,真正将平台的“磁吸效应”转化为可持续的产业集聚与协同创新能力。

四、强化高质量科技供给的政策建议

面向未来,要破解高质量科技供给中的深层次矛盾,必须结合高端医疗装备等领域的实践启示,坚持系统观念,深化体制改革,多措并举提升高质量科技供给能力,进一步夯实新质生产力发展根基:

一是强化基础研究,补齐原始创新短板。瞄准世界科技前沿和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加大基础研究的长期稳定投入。既要鼓励自由探索,更要强化有组织的基础研究,集聚力量进行原创性、引领性科技攻关,强化“原创探索类”项目支持,支持非共识、高风险、颠覆性前沿研究。

二是构建“真问题”凝练机制,提升科技供需适配性。改革科研项目形成机制,建立由产业界、临床一线、科研机构共同参与的需求征集与选题凝练制度。在重点领域推行“揭榜挂帅”“赛马制”,将解决产业关键共性技术难题作为立项核心依据。推动高校、科研院所科研人员深入企业、医院、田间地头发掘真问题,从源头避免“两张皮”。

三是完善科技成果转化全链条服务体系,打通科技成果转化“最后一公里”。推动高校、科研院所建立专业化技术转移机构,赋予科研人员更大成果处置权,让创新者能够从成果转化中获得合理回报,激发其投身产业转化的内在动力。构建覆盖概念验证、中试熟化、成果转化、投资孵化的全链条服务体系,助力科技成果高效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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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脖子”技术攻关是高质量科技供给的重要范畴,国创中心“卡脖子”技术攻关以产业化落地为目标导向,取得多项重要突破。图为首台国产ECMO产品。国创中心供图

四是构建协同攻关平台网络,提升要素配置效率。围绕战略性领域,布局建设一批开放、中立的公共技术平台,推动人才、技术、资金、数据等要素高效流动。支持龙头企业牵头组建跨行业、跨领域的创新联合体,形成“头雁引领、群雁协同”的生态格局。建立全国统一的技术要素市场,破除地方保护和行政性壁垒,促进技术成果跨区域、跨主体转化。

五是改革科研评价体系,激发人才创新活力。全面破除“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倾向,建立以创新价值、能力、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体系。对基础研究领域实行以学术贡献和创新价值为导向的长周期评价;对应用研究和技术攻关领域,将技术解决方案的市场化、产业化成效作为主要评价指标。

强化高质量科技供给是一项长期而紧迫的系统工程,既需要顶层设计的战略引领,也离不开基层实践的探索突破。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带来的历史机遇与严峻挑战,必须坚持问题导向与目标导向相统一,统筹基础研究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贯通创新链、产业链、资本链和人才链,持续优化科技资源配置方式。唯有以制度创新激发科技创新活力,以高质量科技供给支撑高水平产业升级,方能真正筑牢新质生产力发展根基,在全球科技竞争中赢得主动、赢得未来。